她话语直接,带着一种真诚,仿佛真是来听取意见的。
六耳猕猴心念电转,知道此刻虚与委蛇毫无意义,反而显得小家子气。
他沉吟片刻,决定直言不讳,这也是他内心真实所想。
“既然祖巫垂询,贫道便直言了。”六耳猕猴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贫道对巫族,并无先天恶感。”
“巫族秉承盘古大神遗泽,肉身强横,掌控法则,乃洪荒不可或缺之一部。”
“但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:“但巫族行事,过于依仗力量,欠缺包容,在许多事情上,显得……蛮横。”
后土眉头微蹙,却并未动怒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贫道游历洪荒,曾见巫族部落,视非巫生灵如草芥,动辄打杀,强占灵脉,驱逐修士,只因其‘碍眼’或‘弱小’。”
“此等行径,与野兽何异?”六耳猕猴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淅。
“便如日前,贵部落儿郎闯入贫道山门,不问情由,便欲强占,口出狂言,若非贫道尚有几分自保之力,恐怕此地已易主,贫道亦难逃毒手。”
“此非个例,实乃巫族普遍风气。”
他顿了顿,见后土神色凝重,继续道:“贫道如今已应允天庭客卿之位……并非全然认同妖族理念。”
“帝俊太一野心勃勃,欲统御诸天,其中亦有权谋算计。”
“但至少,妖族立天庭,宣称要创建秩序,梳理阴阳,使万灵各安其所。”
“无论其初衷如何,此举在表面上,给予了许多弱小的、非巫非妖的生灵一丝生存的空间与希望。”
“而巫族……”
六耳猕猴目光锐利起来:“巫族只知征伐,只信力量,视洪荒为猎场,视万灵为血食或奴仆。”
“长此以往,巫族看似强盛,实则已在无形中,将洪荒亿万生灵,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!”
后土身躯微微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震动。
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。
巫族天生强大,信奉力量至上,弱肉强食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从未觉得有何不妥。
六耳猕猴趁热打铁,开始深入分析:“祖巫请想,洪荒浩瀚,生灵兆亿。”
“巫族虽强,可能尽灭妖族乎?”
“可能尽屠所有不服之生灵乎?”
“即便能,杀伐过甚,业力缠身,天道昭昭,岂无报应?”
“如今道祖合道,玄门气运正盛,三清、女娲、接引准提,乃至散修大能如镇元子等,皆对巫族行事颇有微词。”
“若巫族一味蛮横,不知收敛,待到妖族集成力量,再引得这些玄门大能、乃至心怀怨愤的洪荒万灵群起而攻之……”
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预言般的沉重:“届时,巫族纵然个体强横,又能抵挡几方?”
“盘古大神遗泽,又能消耗几时?”
“只怕盛极而衰,就在眼前!”
这番话,如同惊雷,在后土心中炸响!
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一角:巫族在无数敌人的围攻下血战,大地染血,苍穹崩裂,纵有通天伟力,亦难敌四面楚歌!
业力如潮水般反噬,盘古父神留下的气运被一点点消磨殆尽……
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一股凉意自心底升起,直透神魂!
她身为土之祖巫,对大地、对生灵、对气运的感知最为敏锐。
她能感觉到,六耳猕猴所言,绝非危言耸听,而是基于现实逻辑推导出的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!
洞府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灵泉汩汩流动的声音,以及后土略微急促的呼吸声。
良久,后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原本端庄的面容上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。
她看向六耳猕猴的目光,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震惊,有反思,甚至有一丝感激。
“道友……真乃金玉良言,震耳发聩。”后土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往日我只觉兄长们行事过于刚猛,却未曾想到,其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隐患……”
她站起身,对着六耳猕猴,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后土,代巫族,谢过道友警醒之言!”
六耳猕猴连忙侧身避开:“祖巫不必多礼,贫道只是据实而言。”
后土直起身,眼中神色变幻,最终化为一声轻叹:“道友之言,我会带回盘古殿,与诸位兄长姐妹细细分说。”
“但愿……他们能听得进去。”她知道,改变巫族根深蒂固的观念,绝非易事。
“至于道友……”后土看着六耳猕猴,“无论道友作何选择,我后土部落,承诺绝不主动侵犯武夷山。”
“只望道友……能秉持公心。”
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和承诺。
六耳猕猴拱手道:“贫道亦非好战之人,只求一方清净,参悟大道。”
“只要无人犯我山门,贫道亦不会主动生事。”
后土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她知道,今日之谈,已无法劝说六耳猕猴倒向巫族,能得他保持相对中立,并点醒巫族隐患,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“既如此,后土告辞。”她深深看了六耳猕猴一眼,身形再次融入大地,悄无声息地离去,来时空旷,去时沉重。
送走后土,六耳猕猴独立洞府之中,方才强自镇定的心神方才彻底放松,背后竟已惊出一身冷汗。
与一位至少是大罗金仙级别的祖巫面对面,直言其弊,其中压力,唯有自知。
“好险……若非后土祖巫性情仁厚,明辨是非,今日恐怕难以善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后土虽然被他说动,但巫族内部,如祝融、共工等祖巫,绝非善与之辈,今日自己这番“逆耳忠言”传回盘古殿,恐怕会引来更大的敌意。
“巫族……终究是靠不住的。”
“今日后土能约束其部落,他日其他祖巫呢?”六耳猕猴眼神闪铄,危机感陡升。
他这武夷山道场,位于南方,看似清净,实则在巫妖冲突升级的背景下,已成了风暴边缘的一叶扁舟。
“必须未雨绸缪!”他心思急转。